第118章再回首
话一出口,便是连江颂月自己也怔了怔。
这些年她独居于此,晨钟暮鼓,青灯古卷。经年的旧相识起初还来探望,后来见她如此深居浅出,便也鲜少登门。
她早已是遁入空门之人,本该斩断从前,更遑论主动邀人。可眼前之人,孤伶伶一个,立在风中。
那般苍白清瘦,简直让她心v惊。
山风吹过古树,卷起满地枯叶。越王在风中立了半响,并未应声,许是不忍看她眼底流出的怅惘,半响,他垂着眸,终究还是随她一道进了禅房。屋子不大,临窗摆着一张旧桌案,案角供着观音像。本是她寻常修书,小憩所用,靠墙的书架上寥寥摆着几本佛经,除此之外,再无旁物。铜炉架在炭火上,不多时,便有细细的水沸声响起。江松月垂着眼帘,将滚水缓缓注入茶盏。
寺庙条件简陋,唯独这煮茶的水则是京城难寻的山泉水,自后山挑来,清冽甘甜,伴着热气袅袅升腾,很快便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她慌忙按下那些朦胧之意,不敢抬头。
直至茶香四散,方才将那一盏清茶轻轻推过去。“山中简陋,还请王爷将就。”
恰有一阵风拂过,吹动他身后的那扇窗外,参天的菩提树枝叶婆娑。因值寒冬,叶子大抵是枯黄的,稀薄天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舒展的肩头,那张脸庞也因此愈发清寂而没有血色。
他似乎比从前愈发瘦了。
从前也瘦。
只不过那时的瘦,多半是病弱世子的清贵。哪怕披着狐裘倚在廊下,却仍旧是芝兰玉树般的人物。
可如今……
江颂月鼻尖一酸,已是不敢再看。
她和他年少相识,怎么便偏偏走到了今日这个地步?“此茶甚好。”
还是他低声一句称赞,让她从飘无的神思中抽回神来。卫祈炎放下茶盏,那双眼眸里荧光闪烁,似是真心。她自然尚还记得,他一向最为爱茶。
闲时垂钓,晨间饮茶,得空焚香读书,自是一身清隽风骨。他还年少便习得一手好字,人人都道当今圣上笔墨横姿,劲骨丰肌,书法甚是精妙,但鲜有人知,彼时年纪轻轻的卫祈炎,学堂时便已颇有丁真永草之风了。
只是后来,他甚少习字,那般精妙天成的笔法,除却年少时那场旧梦,她也多年未曾得见了。
她见他唇边若有似无挂着抹笑,虽然应是寒暄客气之意,但不可抑制般,她也跟着淡淡一笑。
“王爷爱茶,能得王爷一句称赞,可见这寺庙也不算过于清陋。”室内静极了,隐隐飘着檀香。
卫祈炎对上她的目光,隔着烟雾,二人一时却都不忍再看下去。直至他终是承受不住,骤然偏过头去,连声咳嗽起来。他极力掩着,可那样刻意压低的声音却让她心神俱灭,捧着茶盏的指尖不可抑制地轻颤起来。
这些年,那些刻意压下去的念头,遑论她如何逼迫自己忘却,告诫自己,可从前在宫中时她因着身份自矜,尚还堪堪能忍,而她如今却是什么都没有了…当年是她负了他,活该承受如今困守佛门,受尽孤寂的惩罚。可他呢?
可他又做错了什么?
双眼泪意朦胧之际,那样清俊如风的男子已经缓缓站了起来。他眉眼深邃,此刻却因病痛而不自觉蹙紧了些,她大抵是彻底失了神志,竞有那么一瞬间,想要飞扑上前,将他微微皱起的眉眼抚平。“卫祈炎,这么些年,你……很恨我吧?”内室里霎时静下来,连屋外的风声似乎都远了许多。男子闻言,身子随之一怔。
恨她么?
他又能恨什么呢?
恨她彼时年少青葱,与寻常贵女不同,并不只会《女则》《女训》,甚至』情斐然,敢和芝琼堂的博士争论策论里的得失。而那样的锋芒,却让他再不忍移了目光?
还是恨彼时她身为伴读,二人朝夕相伴,渐渐生了情愫,每日去学堂进学时,便是他平日最满足快乐的时光?她与他比着练字,作画,对诗,性格更是明朗如朝阳……
还是恨上天不公,若一切顺遂,她本该嫁给他……可上天偏偏要将这一切本该属于他的统统夺走!
那日瓢泼大雨,东宫册立的旨意骤然传遍整个沐京城。而他怀里,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封小厮刚送来的信。他满怀希冀翻看那张被雨淋湿的纸,一笔一画,伴着雨滴晕开,分明皆是她的字迹,却陌生至极:
一一“往事种种不可追。从今陌路,盼君安好。”瓢泼暴雨如瀑而至,他不可置信,彼时宫中最受宠爱的皇子,失魂落魄地像个疯子,跌跌撞撞便要出宫去寻她。
他自然没有等到她,也永远不会等到了……半旬过后,世家江氏嫡女风光出阁,满城红妆,成了东宫侧妃。江家世代簪樱,便是太子妃之位分明也端然相衬,坊间皆传言,是彼时东宫太子卫祈烨对江氏不甚满意,才和皇帝据理力争,不曾给她正妃的位份。而卫祈炎站在鼎沸的人群中,人人都道江家嫁妃何等风光,可他却觉得荒唐。
平生第一次两眼一黑,从马上高高坠落。
他的人生才是什么都没了。
那之后,他大病一场。本就经年被侵袭的身子早已虚空,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应也是曾融入骨血,情真意切地恨过的罢?只是那样的恨,终日铭记心头,滋味太过难熬,这些年来,他应是早已忘却了。
念及此,卫祈炎终于勾起唇角。
“大抵有过吧,记不清了。”
他坦然迎上江颂月不可置信的,震颤的双眸。他若是还恨着她当年的背叛,那她在他心底便永远占有一席之地,遑论好坏。
这些年,她终日懊悔,不仅仅是因为当日自己贪慕虚荣,在母族荣宠,世家兴旺以及年少爱人间做了抉择,更是因为嫁给卫祈烨后,她心中仅剩的那一点点残存的希冀都逐渐消弭殆尽。
学堂时,她风华正盛,和卫祈炎年岁相近,两人也更亲近些,对于彼时每每临窗而坐,一言不发的男子甚少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