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此生长乐(一)
坤宁宫西暖阁后的几间库房,已经多年不曾仔细收拾过了。这些年,宫里添置的东西越来越多,有孩子们的旧时衣物,有太后和郭太妃从前赏下来的玉器摆件,手抄佛经,卫祈烨闲时替她搜罗来的字画古籍,奇珍异宝,零零总总,竞不知不觉间堆满了好几间屋子。外头夏日炎炎,正是暑气蒸腾时候。
也是前一阵子起,姜慕一时兴起,便命宫人将西暖阁连着的几间屋子打开透气。
白日里,素云便带着几个小宫女跪坐在地上,一个接一个地整理箱笼里的东西。
姜慕坐在临窗的罗汉榻上,一边翻着手边摊开的医书,一边听着外头隐隐传来的蝉鸣。
这几日许是日子炎热,她总觉得精神懒怠,时不时便犯瞌睡。才缓缓阖上眼皮,却被素云一声惊异的低呼唬了一跳。
素云知道自己惊扰了皇后,一时连忙歉然颔首,可她看着手里的东西,仍是止不住地举起来给姜慕看,“娘娘,您瞧。”她手里捧着一个半旧不新的木匣子。
甚至边角已经有些磨损,显然用了有些时日,却分明被保存得极好。有那么一瞬,姜慕只觉得眼前一花,却到底还是认出来了。那是很多年前,她尚且独自居住在礁底村时,给阿景和阿彻亲手收起来的东西。
应是两兄弟出生还没多久时……
素云小心翼翼地将木匣子打开。
却见里面最上方放着两件巴掌大小的,叠好的肚兜。一件绣着小老虎,一件绣着红鲤鱼。
她彼时困窘,针脚和布料都算不得上乘,但一眼便能看出是出自她手。原来已过去了这么些年……
姜慕没有说话,接过那两个肚兜捧在手里细细摩挲。窗外忽而拂进一阵微风,她忽然便有些恍惚。仿佛一转眼,便又回到了许多年前。那时两兄弟尚还不会说话,两个软绵绵的小团子,一左一右躺在她怀里,看起来模样多么乖巧,可哭起来时声音又是多么地震耳欲聋。
姜慕那时也不过是初为人母,又哪里会哄孩子,哪里会做什么精细的小孩儿衣裳?
好心心的沈婆婆去世后,她独自拉扯着两个孩子,白日里采药赚钱,便只能在夜里趁着好不容易孩子们都睡着时,偷偷点灯缝制。哪怕她那时针线活比从前宫中已精进不少,但昏黄光线下,还是有不少衣物实在是做得歪歪扭扭。
那时两兄弟都肉乎乎的,肚子圆滚滚的露在外头,怎么看都看不够。甚至两人竟都格外喜欢自己的肚兜,记忆里的阿彻,每每洗完澡,便总爱抓着那条红鲤鱼不放,连给他穿戴整齐,都要耗费好些功夫。谁能想到,一晃竟过去这么些年?
时光原是最不讲道理的东西。
活在其中时,总觉得日子漫长,今日挨着明日,明日挨着后日,永远没有尽头。可唯有回头望去,才发觉许多事情竞然已经隔了这样久……“多好啊,刚好留作纪念。”
素云看出了姜慕眼底的不舍和恍惚,忍不住勾起唇角宽慰。“娘娘待两位皇子,一向细心。”
主仆二人正说着,外边原本寂静的廊下却忽而传来一阵喧闹。“卫颐彻一一你给我站住!”
那是少女清脆而恼火的声音。
姜慕和素云闻声皆愣了一下,旋即相视而笑。不用猜,也知道这声音的主人是谁。
毕竟这些年来,整个皇宫里,敢这般连名带姓叫阿彻的,也就只有一个卫扶光了。
果然,还未待姜慕探头向窗外看去,门外便有宫人来报,“皇后娘娘,寿王府郡主来了。可要通传?”
素云闻声,已然将屋内的杂物收拾妥当,又扶着姜慕坐下。“让她进来去。
话音未落,门外的身影便几乎同一时刻迈步走了进来,端的是一道靓丽风景。
小姑娘见了姜慕,自然礼仪周全,先规规矩矩行了礼,这才抬头,露出那样一张明艳动人的脸庞来。
卫扶光如今已有十四岁,自然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梳着双鬟髻,蜷在她爹寿王怀里撒娇的小丫头。而是大昱朝颇有盛名的嘉宁郡主。又因她是皇家这一代中唯一的女孩,性格明媚鲜活,多年来可谓是宠眷优渥,自幼便随她爹,自由出入皇宫。
原先太后尚在时,便格外喜欢她,后来太后和两位太妃陆续仙去,更是几乎被姜慕当作半个女儿一般疼爱。
因是盛夏,卫扶光穿着一身海棠红的薄纱裙,明艳的眉眼因着暑热而微微泛着红晕,伴着走动,发间的金钗随之晃动,轻轻闪着光亮。此刻却俨然被气得不轻,小脸紧紧绷着,连耳根儿都红了。“皇后娘娘!”
姜慕被这一声逗得忍俊不禁。
毕竟她再熟悉卫扶光的性子不过,平素里都亲切地唤她“皇婶婶”,倚偎在她身边好不讨好,但每当她被卫颐彻惹毛以后,便会忍不住跑到姜慕这儿,这一声"皇后娘娘",却是请姜慕主持公允的意思。“怎么了?”
姜慕伸出手,招呼卫扶光到自己身边来。
卫扶光却立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着,俨然是方才一路追过来的。她额前乌黑的碎发被汗水濡湿了些许,只是那股怒气似乎被压抑得久了,以至于卫扶光张了张嘴,竟一时没有说出话来。向来快人快语,口齿伶俐如嘉宁郡主,何曾有过这般模样?这些年卫扶光和阿景、阿彻几乎是日日相伴着长大,平日里吵闹拌嘴的日子更是不少。尤其是卫颐彻,今日和她互相悯气,明日便又是全天地第一好的姐弟,分明再无嫌隙。
可眼下姜慕瞧着,自然绝非平日里的小打小闹。她不由坐直了些。
“到底出了什么事?”
卫扶光抿了抿唇,半响才低声道,“皇婶婶,今日医馆义诊……死了个人。”暖阁里忽然静了静,连素云脸上的笑意都淡去几分。姜慕自然没想到今日竞是和医馆有关。一时蹙了眉心,却见卫扶光已然低下头去,脸上却似难过极了。
这些年,女医馆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物。
可若再往前推五年,大昱朝还从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