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此生长乐（二）
卫颐景随手将手里的折本放到窗边的案几之上，便是两人都目光牢牢地盯着他，他的声音仍旧平稳：
“身为大夫，体恤病患固然很好，可若将每一个救不回来的遗憾都背负在自己心里，迟早会被压垮。女医馆也好，给百姓苍生义诊也罢“我想绝不是为了让你们自己便将天下人的生死都揽成自己的罪过。我想母后创立这一切的初衷，也不过是为了让原本无人可救之人，多一条活路。”这下便是连姜慕，望向眼前自己娓娓道来的儿子时，神色也不禁严肃许多。她忽然便想起那一年，女医馆初建之时。
饶是卫祈烨力排众议，宫中浩浩荡荡建起了女医馆，与太医院临湖而望。但好巧不巧，自第二日起，太医院便陆续有一些资历甚重的太医告老返乡，还有一些,干脆称了病假。
彼时宫中人口并不多，并无太多病患需要医治，但饶是如此，也引起不小的骚动。
明眼人自然看出这是这些人不满女医馆而示威，于此，卫祈烨更是不屑一顾，直接一张圣旨，便罢免了这些旷工太医的职务。一时间，愈发激起千层浪，饶是还有不少太医据理力争，但第二日，还是有一些"告长假"的太医战战兢兢地来了。
这般激进做法，自然引得不少言官上奏。雪片般的折子呈到了金銮殿，但无论姜慕如何劝阻，卫祈烨都心心意已决，他甚至开始罢免这些言官的职务。一时间，朝中凡有异议者，皆再不敢妄言。
那时的姜慕也是第一次心生犹豫。
倒不是怕朝臣，百姓骂她"妖后惑主"，而是担心那些医馆里才被她招进来的姑娘们。
她实在是怕连累她们，更怕这些姑娘们本就身世坎坷，到头来所有的努力作为，在世人眼里不过是一场笑话。
最初的女医馆不过十来个学生，甚至寥寥几间冷清院落罢了。望眼望去，一排药柜，以及两位从太医院拨过去的稳重的老医官。而如今五年弹指一瞬间，昔日那座小院儿早已扩建数回，甚至每逢旱涝灾年，疫病，义诊，都能瞧见不少身穿服制的女医背着药箱，穿行乡野。她们也不再是背负恶名，或只能在深宅里一声悄无声息的女子，而是有姓名，有一技之长，还有立身之处的人。
甚至后来，连身份高贵如卫扶光，每日待在女医馆的时间也比别处要长的多。也因如此，从前小小的她不过是爱凑热闹罢了，如今却渐渐真的将那一处当成自己在宫中的牵挂。
“那我怎么办？”
见卫扶光反问，卫颐景似早有所料，眼神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回答她。反倒是卫颐彻耐不住，先开口了。
“你如常吃饭，睡觉，歇息几日，待调理好心情，再去医馆。”卫扶光直接瞪了卫颐彻一眼。
卫颐彻见状，原本振振有词的嘴脸忽然有些不自在，却还是硬着头皮道：“扶光，你这几日都没怎么吃东西，成日里忙着义诊的事，今日更是如此，发生那事时更是脸色白的吓人。再说，我说那些话，不是为了不让你救人，而是想让你先顾着自己。”
他一口气说完，却又觉得自己这话听起来似乎过于别扭，便刻意偏过头去，不肯看她的神色。
卫扶光下意识地还想辩驳，甚至连反驳卫颐彻的话已经想好了，如今回过神来，才发现不知何时这个成日里闯祸的卫颐彻竞然也会关心自己了，一时便怔怔无言。
姜慕看在眼里，心底有处角落，早已不可抑制地软成一片。她的阿彻，如今好像才是真真正正长大了。而一旁静默的卫颐景看了弟弟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极轻的弧度，却没有拆穿他，只如常正色道：
“明日我让人将城南几坊近三年的妇人脉案皆整理出来。再编制成册，交给女医馆。若这类事并非一例，便显然不该只靠义诊补救，而该设立常驻医棚。卫扶光的眼睛又一点点亮了起来。
“真的？”
回答只有一句简短的"嗯”。
可卫扶光最了解卫颐景的性子不过，知道他绝非口若悬河之人，他若这般说，定会如此做。
正如这么些年，哪怕他还是小小孩童，成日里追着自己身后跑时，便从未让自己失望。
卫颐景看着卫扶光点头，神色平静，"明日我便去和父皇说。“这话若是从旁人嘴里说出来，未免显得轻狂。可是从卫颐景嘴里说出来，却偏偏叫人觉得稳妥至极。
卫扶光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双眼虽然还红着，神色却远不如方才那般难受。
卫颐彻当即小声嘀咕，“你瞧，早说了不是哭便有用。”卫扶光才一转过头来，卫颐彻立刻便悻悻然闭了嘴。而坐在一旁的姜慕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傍晚时分，天气早没白日那般热了。
卫祈烨忙了一整日，又在御书房召了几位近臣商议政事，甫一来到坤宁宫，便瞧见几个孩子正在院子凉亭里围坐一处。卫扶光早已不哭了，此刻正低着头和卫颐景说着城南搭建医棚之事，两人面前摊着不少纸张，其上写写画画，已是密密麻麻。而卫颐彻显然对医棚之事没有太多兴趣，但依旧坐在旁边，嘴里虽说着不管，但手里却将一旁案几上冰镇过的梅子一颗颗挑了出来。甚至专门挑了最鲜红透亮的推到她面前。
卫祈烨在门前定定站了好一会儿，忽然道，“倒是热闹得很。”几个孩子连忙起身行礼。
姜慕恰好搭着帘子走出殿外，瞧见皇帝来了，一双眉眼也跟着软了几分。晚膳便摆在坤宁宫的后院。
到底盛夏天长，傍晚正是全日里最舒服时候。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尚未散尽，荷塘里已经隐隐响起一片蛙声。
卫扶光连着几日不曾歇息好，如今和卫颐景将心中挂念的事好不容易商定，自然来了胃口，一道药膳母鸡汤，便连喝了好几碗。待她被寿王府的人接回去，临行前还不忘反复叮嘱卫颐景明日千万记得城南医棚之事。甚至还不忘回一旁卫颐彻一个鬼脸。卫颐彻阴阳怪气地唤她称号，“快走吧，嘉宁郡主。”卫扶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