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味，于她而言只需一闻，便直犯恶心。反倒将孕初期那些从未有过的不适又一一补了回来。她吃不下饭，宫中所有人自是忙成一片。连卫颐彻都愁得好几日睡不好觉。亦是有一日，下起了这一年入冬后的初雪，卫颐彻出宫走动，恰好看见城门口叫卖的糖炒栗子和烤红薯。
便立马快马加鞭的将买下来的板栗和红薯送回宫去。姜慕看着尚还冒着热气的糖炒栗子，以及在床榻边气喘吁吁，连斗篷都来不及卸的阿彻，忍不住失笑。
可不知为何，她闻着那般味道，终究还是尝试着吃了几口。宸安十六年元月，皇后临盆。
这一年不知为何，冬日亦格外冷些。
年前将近落了数场大雪，待到正月时，整个沐京都泛着一层皑皑白色。宫城重檐飞角之上积雪未消，远远望去，宛若琼楼玉宇。皇后这一胎自怀上起便备受瞩目。
不止是因为这是帝后大婚多年后首次有孕，更因为整个大昱都知道，帝后二人对这个腹中的孩子究竞看重到了何种地步。坊间甚至隐隐有了流言，只说这个孩子为帝后感情至浓之果，若是个男儿，恐怕依照皇帝的重视程度，当即便会册为太子。然而谁也未曾想到，自有孕初期便一直安稳的这一胎，到了生产之时，却凶险无比。
姜慕是正月初六夜里发动的。
她彼时不过是腹部隐隐作痛，宫人们早有准备，却也不曾过分惊慌。毕竞这几个月来太医院以及女医馆早便为这一胎准备许久，从稳婆到应急药材，无不稳妥。
可谁知竞生生拖到了后半夜，孩子始终不肯出来。姜慕早已没了力气，一碗又一碗的姜汤喂了下去，坤宁宫里更是彻夜灯火通明。
几个孩子原本还在殿里候着，可各个脸庞早已变得煞白。卫祈烨挥手命齐福将几人都赶回各自的寝宫中去。
他自己却也未曾好过多少。
甚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盆盆清水被端进去，而后伴着姜慕撕心裂肺的哭喊，又一盆盆血水被端了出来。
卫祈烨只觉得眼前一阵晕眩，径直对着殿内的佛堂跪了下去。她这一生，分明颠沛流离，受过很多苦。如若可以，他情愿替她去经受那些种种。甚至，卫祈烨脑海中竟闪过一丝念头，如若可以一一念及此，他站起身，一把抓住身后同样冷汗涔涔的段孟的衣领，“皇后若有任何闪失，朕今日便将你剁碎了喂狗！”他是惊恐发作，又震怒担忧至极，脖颈处的几条青筋早已暴起。四处的宫人早已跪倒了一地，段孟战战兢兢，只听得皇帝咬着牙在自己耳边说，“若真有万不得已之时，你只管保住姜慕……朕要她，不能有半点闪失！”段孟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连忙跪地应是。不知又过了多久，久到卫祈烨已然四肢冰冷，甚至连呼吸都艰涩起来。他紧闭着眼睛，不住地念着各路菩萨佛祖的名号，心底却是悲怆至极。他是恨自己当初为何竞会同意姜慕冒险，更后悔自己竞然大意至极竞真信了她口中所说一切无碍的鬼话。
扑簌的雪花停了许久。
久到整个世界似乎都安宁了。
却忽然，便殿内传来一声无比嘹亮的啼哭，响彻整个坤宁宫。所有人都怔住了，却见下一瞬，便有喜极而泣的稳婆跌跌撞撞地闯了出来，“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皇后娘娘诞下小公主了，母女平安！”卫祈烨像整个人都被钉住了，半响身子都浑然未动，还是稳婆没忍住，又轻轻道了一句，“皇后娘娘平安，只是累极了……眼下才睡了过去。”众目睽睽下，皇帝那紧绷了一夜的肩背方才颤抖着，缓缓松泛开来。恍若千斤重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天家母女平安，到底还是今年开年最好不过的消息。待姜慕悠悠醒转，身边自然已经围了一圈的人。不仅如此，她也终于看到了那个尚在襁褓中，柔软而小脸红扑扑的小家伙。卫祈烨开心至极，当日清晨便颁了圣旨，不仅今岁田赋减免三成，更是大赦天下轻罪。不仅如此，凡天下医馆、善堂，以及育婴局，一应所需银两，皆由内库补足。
此为大昱史上从未有过的先例。
一时间，天下百姓无人不赞颂皇帝贤明清德，更是感恩戴德地愈发拥护皇后和嫡公主。
嫡公主满月前一日，御书房夜里亮了很久的烛光。礼部早已拟了上百个极好寓意的姓名，可皇帝看了又看，总觉得不甚满意。良久，他沾着墨砚又润了润手中的狼毫，终究还是在案前那一张光滑细腻的澄心堂纸上提笔写下：
一一卫攸宁。
恰巧此刻窗外新雪初霁，天光透过重重宫阙落进来，映得满室明亮温柔。半生风雪碾转，也曾历经聚散离合，从求而不得到失而复得。再到如今山河无恙，所爱俱在……
而他一生所求，终不过一个“宁"字。
愿他和她的小女儿，此生有所归，长乐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