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此生长乐（四）
卫攸宁出生后的第一个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还要迟一些。正月里那场生产到底实在太过凶险，纵然母女平安是再好不过的结局，可是正如段孟所说,姜慕终究元气大伤。
为此，段孟每日都必往坤宁宫跑上两三趟，开的滋补益气的药方更是一张接着一张,连太医院里最珍贵的几味药材都流水一般送进了宫。于是整个春日,坤宁宫都终日笼罩在淡淡的药香里。姜慕对此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于她而言，什么都比不上身边多了一个软软糯糯的小团子的幸福，更何况这些年来，她早已习惯喝药调养。反倒是卫祈烨，自那一夜听闻姜慕撕心裂肺的哭喊后，他却整个人性情大变,几乎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最开始的时候，甚至连姜慕都没有发觉。
她喝过药，只觉得昏昏沉沉，小攸宁又早已被乳母嬷嬷抱下去歇息了，于是便在床榻上缓缓睡去。
可当她午睡醒来，却发现原本放在殿内的那一尊紫檀香炉不见了。她向来于住所并无过多的挑剔或喜好，又极其信任素云，平日里全权交由素云打理，因而转眼便也忘了。
可过两日，她却又发觉连窗前一直摆着的那对梅瓶也不见了。不仅如此，甚至连西厢房内那张角落里并不常用的小几也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地反倒是一张圆桌。
姜慕终于忍不住将素云叫来问话。
素云站在那里，抬眸看了姜慕便忧切道，“回娘娘，这些一应皆是皇上的意思。”
见姜慕不解，素云接着解释，“皇上那日匆匆叫去奴婢，只说从今往后，娘娘宫里一切可能让小公主和您不小心受伤的东西一应都要尽快换掉。甚至皇上还专程列了单子出来，凡有尖锐利角之物，皆要取代。”姜慕听了，自是哭笑不得。
彼时攸宁尚在襁褓里，性子更是乖得很，整日除了吃睡便是睁着大眼睛乌溜溜地看四处看人，连翻身都尚且没学会。哪里便到了会四处撒欢，担心磕碰的时候?待卫祈烨处理完政事来坤宁宫用膳时，姜慕便忍不住道：“岁岁如今连牙都没长出来呢，皇上却是开始发愁以后的事了。”岁岁是她给攸宁取的乳名。
彼时男人疲惫了一整日，眉宇间忧思不断，说是用膳，却又不肯清闲半分，取了段孟给姜慕开的药方细细看着，闻言只说了一句，“有备无患。”他虽觉得段孟医术高超，但凡是关于姜慕的一切，又如何能轻易放心，非得要自己亲自过目才肯撇下。
甚至有时姜慕还会被他冷不丁的一句关乎医药的疑问而暗自惊讶，他到底生性聪敏，如今竟也渐渐通晓几分医术了。姜慕正心里想着往后倒是难得能在此事上瞒他一二了，却见男人终于将手边的单子搁过，转而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落座。自她生产完，卫祈烨更是无微不至，比起从前怀孕时候还要谨慎，每每用膳，更是非要亲自试过每一道菜肴，再小心翼翼的喂给姜慕。姜慕起初还笑着推脱，哪有皇帝给皇后亲身试毒的？可卫祈烨性子天生偏执，认真起来，又哪里是一两句便能轻易说服的？时间一长，兼之她有时却是觉得身子无甚力气，便也只能都由着他。可饶是如此，她也没想到让她愈发哭笑不得的事，还在后头。因为不过短短数日，便陆续有不少工匠竟开始频繁出入宫中。起初姜慕还纳闷，未听闻如今宫中哪处便需要修缮了。后来才知道，原来是皇帝突发奇想，竞觉得宫中历来安置公主的寝殿不够规格，甚至不够妥当，因此才大兴土木。
原本的公主寝殿自先帝时便已经启用，尽管多年来无人居住，但仍华丽非常，甚至立面亭台楼阁无不精巧，历来便是公主们居住成长的地方。可卫祈烨却越瞧越觉得太过普通。
她和他的嫡亲女儿，一家的掌上明珠，怎能屈居在这般狭窄逼仄，毫无生气的地方？
甚至连选址他都仔细思索了好一番功夫。
若是夜里岁岁哭了怎么办？若是岁岁突然病了怎么办？她年纪尚小，尚且不会说话……若是她做了噩梦，又该怎么办？单是这般想着，卫祈烨已然觉得惊恐至极，甚至连呼吸都艰涩起来。当天夜里，工部尚书战战兢兢，满脸冷汗地被紧急召到御书房。可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工部尚书以为如此着急，还以为是自己的政绩哪里出了问题，不然也定是关乎家国天下之事。没曾想，皇帝只是面色紧张至极，足足用了将近两个时辰，与他详细讨论新建的公主寝殿究竟应该离坤宁宫以及温德殿各自多少步的距离才最合适。天色终于破晓，工部尚书扶了扶已然歪掉的檐帽，头晕眼花地出了宫。而于此事上，唯一与卫祈烨志同道合之人，却是卫颐彻。最初图纸初定以后，卫颐彻几乎日日都要跑去监工。今日看着院子里新打的那个秋千架子觉得不够高，明日又觉得湖边的石栏不够漂亮新奇，有一次甚至实在忍不住，直接不打招呼，带了一帮侍卫，偷偷在新公主寝宫的后院种了满满一排桃树。
结果第二日便被知晓此事的卫祈烨连人带那些尚且沾着泥巴的树苗一同扔了出来。
终于意识到这样的方法行不通后，卫颐彻痛定思痛，却俨然安静了许多。待好一阵子不曾见过卫颐彻再惹出什么大麻烦后，姜慕却不禁生了几分好奇。
难道这孩子先前当真只是图新鲜吗？
毕竟宫中好不容易添了妹妹，别说是性子一向活络的卫颐彻，便是向来稳重的卫颐景以及风风火火的卫扶光都将岁岁稀罕得紧。可后来姜慕却渐渐发现，事实远非如此。
甚至，她竟然有些低估了卫颐彻的耐性和韧劲。那是半个月后，素云照旧在坤宁宫暖阁里整理东西时。无意间发现了角落里藏着的一个木匣。
素云还当是之前收拾库房的时候不慎漏了此物，打开一瞧，却发现里面竟然装满了许多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
这个木匣被转交到姜慕手里。
她看着里面满满当当，堆叠着去岁西域使臣进贡时带来的琉璃珠，还有一串些许破旧，甚至绳索已经有些掉色的狼牙坠，巴掌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