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那样的长度,绝非发丝。
那是他尚未来得及刮去的胡须。不知竞是从何时起,他不止有了白发,甚至那些白发更是不曾停歇地不断从各个角落里冒了出来,如今更是荒唐,他竞然有了白色的胡须。
后来那根掉落的胡须自然被姜慕随手丢进香炉里烧了。两人之间更是极有默契,互相谁也没再提起。但从那以后,卫祈烨便时常意识到,岁月于他,大抵是真的已经过去了。卫颐景如今成日跟在自己身边学习政务,许多事情甚至已能独自处理。朝堂之上,那些老臣提起皇长子卫颐景时,不知何时也已经开始用“沉稳”“持重”这样的字眼来称呼,甚至言语里满是尊敬。而至于卫颐彻,自打入了校武场,他身上那些牛劲儿便仿佛终于找到了用武之地。听说前些时日校场又迎来一次比试,这小子不过十四岁年纪,便能一人一骑横扫众人,连几个军功赫赫,杀敌万千的军中宿将都赞不绝口。转眼间,当年那两个只会抱着姜慕衣角撒娇的小团子,竞不知不觉已经长成了他欣慰无比的少年模样。
时间恰如一条静静流淌的河。身处其中时,总觉得自己尚有无穷来日。可一旦回头,才发现记忆里许多人和事都已经被带去了很远的地方。于是当卫祈烨行了甚久,终于迈进坤宁宫后苑时,眼前这一幕便显得格外珍贵。
院中很热闹。卫扶光又来了。
小姑娘,或者说如今模样标志,身材窈窕的卫扶光早已经不能算小姑娘了,此刻正坐在姜慕身边说着什么,时不时低头翻看几页册子。想来又是城外医棚搭建的事情。
而一身青色直缀的卫颐景模样段方,就坐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杯茶盏,时不时接上两句。
卫颐彻则铠甲未卸,俨然才从校武场回来不久。此刻正百无聊赖地靠着廊柱,手里转着一把不知从哪里顺来的短匕。而小公主攸宁便坐在院中央铺开的软毯上。她今日穿着件鹅黄色的小袄。头上的两个小揪揪歪歪扭扭。一看便知道并非技艺精湛的乳母嬷嬷的手笔,而是卫祈烨早晨亲手梳的。事实上,自从攸宁出生以后,卫祈烨便养成了一个奇怪的习惯。无论前一夜睡得多晚。第二日只要不是大朝会,总要抽空替女儿梳头。他最开始时自然笨手笨脚,全然不会。
又偏偏小姑娘头发又软又细,他折腾半天也梳不好。有一回甚至不小心将攸宁弄疼了。
小姑娘瘪着嘴便要哭。急得一向从容有余的男人都露出慌乱神色,额头更是沁了满满一层汗。
可后来到底还是渐渐练熟了。
甚至他的手艺如今竟比宫里的嬷嬷们来,也差不了多少。姜慕为此也曾笑过他许多次。
说要细论,卫祈烨也说不出自己非要这样做的缘由。可能他只是觉得毕竞当年阿景和阿彻幼时,他从未做过这些事。如今总想补回来一些。
哪怕补的是另一个孩子。
而就在这时,原本低头摆弄木雕兔子的攸宁忽然抬起头。小姑娘瞧见来人是一身龙袍的爹爹,眼睛瞬时亮了一下。“父皇!”
这一声喊得极响。院里方才还各个专心致志的几人都跟着望了过来。卫祈烨原本还有些疲倦,听见这一声,眉宇间最后一点倦意竞也随之散了。他站在原地,徐徐蹲下身子,朝女儿伸出手。“岁岁。”
攸宁便立刻笑了起来。
她笑起来的时候最像姜慕。眼尾微微弯着。仿佛天生便带着让人心软的本事。
然后,她竟自己扶着旁边的小木凳慢慢站了起来。这些日子,她已经能扶着东西站一会儿了。
可紧接着,卫祈烨脸上的神色却微微变了。因为他发现,小姑娘竞然慢慢的松开了手。
院子忽然安静下来。就连方才还漫不经心的卫颐彻都下意识坐直身体。只见攸宁站在那里。小小的一团。
身后则是满院春色。盛放的海棠将谢未谢。新抽出的柳枝垂落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显然有些害怕。两条小腿在裙摆中微微发颤。可那双乌黑晶亮的眼睛却始终望着卫祈烨。仿佛只要那个人站在那里。她便什么都不怕。
卫祈烨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说不清缘由。却让人莫名酸涩至极。
又因为这一幕太熟悉。也又太陌生。
熟悉的是,恐怕天下所有孩子学走路时,大约都是这样的。可陌生的却是。这还是他此生第一次亲眼看见,自己的孩子,独自站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