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这一生
攸宁三岁这一年,宫里发生一件足以载入史册的大事。彼时的大昱,早已不是当初新朝初立时的模样。帝勤勉励治十数年,四海生平,仓廪丰实。自宸安初年至今,河渠贯通南北,徭役赋税数次减免,各地州府学馆、医馆遍地而设,商路畅达,万邦来朝,早已有问鼎中原的盛世之势。
而这一切,大多出自卫祈烨之手。
这些年,他不曾有一日懈怠,纵使偶有雷霆手段,却终究换来了山河安稳。以至于朝中老臣私下提及时,也都觉得这位帝王会如历代君主一般,在那把至高无上的椅子上坐到尽头。
便连那些一向以苛刻笔锋闻名、挑剔较真的史官,提及当今皇帝以及宸安一朝,也不得不承认一句“治世之功,足载青史"。可谁也不曾料到,一个再平凡不过的秋日清晨,众位大臣在金銮殿外等了又等,没有等来皇帝临朝,却等来一纸诏书一一“皇帝即刻禅位,传位于皇长子颐景。”
霎那间,满朝文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董家父子为首的老臣,甚至当场伏跪于地,苦苦劝诫不已。可皇帝只是久未出现。
彼时卫祈烨静坐于御书房中临着字帖,神色如常平静。这些年岁月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可心性却早已不同以往。便是没有亲眼所见,他也能想到那些臣子们的苦谏。只是这些年,无人知道,他很早便有了这样的念头。
或许是在他第一次看到阿景处理朝政游刃有余之时,又或许是在阿彻领兵巡视边境之时。
又或许是在自小公主攸宁出生后,每一日和妻女相伴的平和日子里。他只是忽然发觉,这个位子他坐得已经够久了。甚至如今比起这把高高在上的帝位,他更向往能够在每一日的清晨,牵着姜慕的手,为她整理鬓发。
他更想与她一同去行宫看看雪,去岭南看看春。而最让他欣慰的,则是自己亲手抚养长大的长子,如今玉树临风,早已有能力接过这把沉重的担子。
何况卫颐景虽年仅十六,但已在朝野中崭露头角。这些年,他接触政事,更是自去岁被立为太子后数次监国,无论心性、手腕还是眼界,都远远超于常人。
便是那些最顽固守旧的老臣,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年轻的储君身上,早已有了许多昔日皇帝初次亲政时的影子。
宸安十九年秋,帝正式禅位,自退位为太上皇。同年十一月,太子于太和殿登基即位,改元宣威。亦是这一年的冬日,新帝继位不过月余,太上皇便带着太后姜氏与长公主攸宁搬去了行宫。
消息传出后,朝中老臣不免又是一阵感慨。毕竞悉数历朝历代,禅位者并非没有,可真如卫祈烨一般退得这般干净的,却实在屈指可数。
朝政早已系数交予新帝,自己除了偶尔被请回宫议事,竞当真不再过问半点政务。打理了二十余年的江山,他竞是真的说放就放。起初尚还有人担忧,毕竞新帝年轻,担忧朝局生变,可彼时卫颐彻早已被封为大昱史上最为年轻的亲王,封号为靖,手里更是握着京营、禁军以及北地二十余万兵马,牢牢把持着大昱兵权。
如此,是旁的宗室与边镇将领存有异心,也断然不敢妄动。卫祈烨自己却成日乐得清闲。
行宫背靠青山,前临碧湖,春有山花烂漫,夏有流水穿林,到了冬日,大雪覆满山峦,推开寝宫的窗户便能瞧见远处连绵起伏的银白群峰。比起皇宫,姜慕自然很喜欢这里。
攸宁也是。
已经贵为长公主的攸宁如今却还是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年纪,自从搬来以后,简直就像放归山林的鸟儿,每日带着几个战战兢兢的侍卫漫山遍野地乱跑。今日捉蝴蝶,明日追野兔,后日又缠着卫祈烨教她骑小马,明明是冬日,父女俩成日这么骑下去,也晒黑了一大圈。甚至有时姜慕闲时煮茶,推开窗户便能看见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在远处积雪未化的雪地上慢悠悠地走着。攸宁骑在她的专属小马上晃着双腿,卫祈烨牵着缰绳,行在她的身旁。
这般岁月静好的画面,她一时词穷,却实在找不到任何词语来描述。或许那便是幸福。
这日午后,外头又絮絮飘起了雪。
山中的雪似乎总比宫中要来得更早一些,便是已经过了正月,却仍然不曾转暖。
卫祈烨大抵是前几日吹了风,一大早便头风发作,痛得起不来床。姜慕实在放心不下,待用了午膳后便亲自煎了药,亲眼喂着他服下。寝殿里燃着银丝炭,窗外风雪簌簌,卫祈烨枕着她的膝头歇下,她则为他轻轻按着额头。
看着他紧闭的眼眸,不知怎的,姜慕倏尔便想起去岁。那是册立太子的前一日。
彼时朝中虽无人反对,但阿景和阿彻毕竟是双生兄弟,又同样出色,私下里也并非没有议论之声。
姜慕那时也曾暗暗担心过。毕竞生在这样的帝王之家,许多事身不由己,并非一己之力便能左右。她只是不愿两个孩子就此离心。好在彼时不管那样的议论如何纷扰,两兄弟却始终亲厚如初。那一日,她本是才哄睡了岁岁,特意去御书房给卫祈烨送小火慢炖的牛骨汤。
谁知刚走到门外,便听到书房里传来父子俩谈话的声音。屋内,卫祈烨坐在案后,卫颐彻身量挺拔,一身铠甲都来不及卸,规规矩矩地站在殿内。
卫祈烨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次子,良久方道,“你告诉朕,这些年,你为何一直藏拙?”
殿内安静得很,卫颐彻明显怔了一下,随即却扯起唇角,“父皇何处此言?”
卫祈烨似乎早便料到卫颐彻会如此回答,冷冷瞥了他一眼。“少与朕装傻。”
他亲手养大的儿子,什么性子,自己自然比谁都清楚。卫颐彻这些年有意无意地收敛了许多锋芒,政务、朝堂,甚至一些可以让他大放异彩的机会。
有时卫祈烨甚至怀疑,若不是那时他自请去了校武场历练,这小子或许还能藏得再深一些。
想到这,他脸色微沉。“回答朕。”
又过了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