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三年,春寒料峭。江南水乡的青石城尚未褪去冬日的凛冽,晨雾如纱,裹着街巷里的青砖黛瓦,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青石巷深处的济仁药庐,此刻却无半分闲适,药香混杂着淡淡的脓血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不散。
刘爷爷蜷缩在铺着稻草的硬板床上,盖着两床洗得发白的旧棉絮,即便如此,依旧止不住地瑟瑟发抖。昨日他被家人抬来药庐时,已然高热昏迷,左臂自手肘以下布满了猩红的红疹,部分红疹已然破溃,黄绿色的脓液顺着手臂流淌,浸透了身下的稻草,散发出刺鼻的腥腐味。苏清越为他施针退热,又敷上自制的解毒药膏,叮嘱家人每隔一个时辰便为他擦拭身体,喂一次汤药。
此刻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才泛起一抹鱼肚白,苏清越已守在刘爷爷床边一夜。她一身素色襦裙,裙摆沾了些许药汁和尘土,原本束在脑后的青丝松了几缕,垂落在脸颊两侧。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双眼上蒙着的那方青布,布带边缘已被汗水浸透,隐约能看到下面微微凸起的眼廓——她自小目盲,这方青布,便是她与这混沌世界的界限。
“咳咳……咳……”刘爷爷的咳嗽声打破了药庐的寂静,他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在苏清越身上,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苏……苏姑娘,你竟守了一夜?”
苏清越闻声,微微侧过头,青布下的眼眸似乎在“注视”着刘爷爷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温和如春风:“刘爷爷醒了便好。感觉身子可有松快些?”她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搭在刘爷爷的额头上——这是她独特的诊病方式,目盲之后,她的触觉和听觉便愈发敏锐,仅凭指尖的温度,便能大致判断病人的体温变化。
“不似昨日那般烧得慌了……”刘爷爷喘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就是这胳膊,还是疼得钻心。”他动了动左臂,疼得倒抽一口凉气,额上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苏清越点点头,又伸手摸索着握住刘爷爷的左臂,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破溃处。她的动作极轻,生怕弄疼了老人,指尖触及脓液的瞬间,她微微蹙眉——脓液的质地相较于昨日已然稀薄了许多,颜色也从暗沉的黄绿色转为了淡黄色。这是热毒外散的迹象,说明她昨日的诊治起了作用。
“是好兆头。”苏清越松开手,语气笃定,“热毒已开始外排,只需继续用药,破溃处便能慢慢愈合。我再为你换一次药,今日的汤药也需按时服用,切不可懈怠。”
一旁守夜的刘爷爷的儿子连忙应声:“多谢苏姑娘!多谢苏姑娘!我们一定照做!”他脸上满是感激,昨日送父亲来药庐时,他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毕竟城里的张大夫、李大夫都已婉拒接诊,唯有苏清越这个盲女医者,二话不说便收下了父亲。
苏清越转身,凭借记忆摸索到药柜前。药柜上的抽屉都刻着不同的纹路,这是她特意让药庐的小学徒帮忙弄的,以便她能准确找到所需药材。她取出白芷、白芨、黄连等几味药材,放在案几上,又摸索着拿起药杵,开始研磨药粉。药杵撞击药臼的声音清脆悦耳,在寂静的晨雾中格外清晰。她的动作熟练而精准,丝毫看不出是个目盲之人——这是她多年来刻苦练习的成果,从师父带她入门那天起,她便知道,目盲的自己,要想成为一名合格的医者,必须付出比常人多十倍、百倍的努力。
药粉研磨完毕,苏清越又取来干净的纱布,将药粉均匀地撒在纱布上。随后,她走到床边,示意刘爷爷的儿子帮忙扶住老人的手臂,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揭开昨日的旧药布。旧药布早已被脓液浸透,揭开时带着一丝粘连的痛感,刘爷爷疼得闷哼一声,苏清越连忙轻声安抚:“刘爷爷忍一忍,马上就好。”
换好新药布,又重新包扎妥当,苏清越才松了口气。她刚想坐下歇口气,药庐的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一股寒风裹挟着晨雾涌了进来,带来了外面的凉意。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妇人的哭泣声:“苏姑娘!苏姑娘救命啊!”
苏清越循声望去,青布下的眉头微微蹙起。她听出这是城西李木匠的妻子王大娘的声音。只见王大娘扶着丈夫李木匠,跌跌撞撞地冲进药庐,李木匠面色潮红,浑身滚烫,双手死死抓着妻子的胳膊,嘴里不停念叨着“好热……好疼……”,他的脖颈和脸颊上,布满了与刘爷爷一模一样的猩红红疹,部分红疹已然破溃,脓液顺着脖颈流淌,沾湿了胸前的衣襟。
“王大娘,别急,先将李大叔扶到床上。”苏清越连忙起身,声音依旧平静,这份平静让慌乱的王大娘瞬间安定了些许。她连忙扶着丈夫躺在另一张空床上,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苏姑娘,你快救救他!昨日还好好的,夜里突然就发起高烧,身上起了这些红疹,疼得他直打滚,张大夫和李大夫都不肯接诊,说这病太怪,他们治不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苏清越走到床边,指尖搭在李木匠的额头上,又摸索着查看他身上的红疹和破溃处,心中已然有了判断——与刘爷爷的症状一模一样。她又问:“李大叔近日可有去过什么特殊的地方?比如城西乱葬岗附近?”
王大娘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去过!前日他去城西山上砍柴,回来时路过乱葬岗,还说那里气味难闻,耽搁了些时辰才回来……苏姑娘,难道这病与乱葬岗有关?”
苏清越没有回答,只是沉声道:“我先为李大叔施针退热,再开些汤药。你先去烧些热水,为他擦拭一下身体,有助于退热。”王大娘连忙应声,擦干眼泪便去忙活了。
苏清越取出银针,凭借着精准的触感,快速刺入李木匠的合谷、曲池、大椎等穴位。她的指尖稳定得如同磐石,每一次下针的角度和深度都恰到好处,这是她多年来练就的绝技。施针完毕,她又为李木匠开了一副清热解毒的汤药,交给在药庐帮忙的小学徒,叮嘱他尽快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