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都察院左都御史、钦差大臣陈静之!”
城头渐渐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又浑身浴血、仿佛从地狱杀回的钦差身上。
“我知道,你们很累,很怕,觉得守不住了。”陈静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叛军有十万人,我们加起来,不过一万五千。看起来,是以卵击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麻木、或恐惧、或期盼的脸。
“但你们要记住!你们身后,是南京,是江南千万百姓!是你们的父母妻儿!宁王陈宁,勾结逆党,弑君谋逆(他直接定了性),所过之处,劫掠烧杀,无恶不作!若让此等逆贼攻破安庆,顺江而下,江南繁华之地,顷刻间便是人间地狱!你们的家园,将被焚毁!你们的亲人,将遭屠戮!”
“本官在江南,杀了很多人。杀贪官,杀污吏,杀豪强,杀与逆贼勾结的蛀虫!有人说本官是酷吏,是屠夫。”陈静之冷笑一声,猛地提高声调,“但今天,本官要和你们一起,在这里,做一件真正该做的事——杀贼!保境!安民!”
“朝廷没有忘记你们!陛下没有忘记你们!摄政王殿下已调集京营精锐南下!平叛大军不日即到!而我们——”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柄血迹未干的长剑,剑指城外无边无际的叛军营垒,声音如同金铁交击,炸响在每一个士卒耳边:
“我们的任务,就是钉死在这里!像一根钉子,扎进叛军的喉咙!像一道堤坝,挡住叛军的洪流!为朝廷大军争取时间!为江南百姓争取生机!”
“本官在此立誓!”陈静之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本官这口棺材,就放在这安庆城头!要么,叛军踏着本官的尸体过去!要么,就让他们在这安庆城下,撞得头破血流!”
“你们——”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军,“可敢随本官,死守安庆,杀贼报国?!”
短暂的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嘶声喊出:“愿随大人死战!杀贼报国!”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十个,百个,千个!疲惫不堪的守军,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胸中熄灭的热血重新被点燃!他们挥舞着残破的兵器,敲击着胸甲,用尽全身力气呐喊:
“愿随大人死战!”
“杀贼报国!”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声浪如潮,席卷城头,甚至压过了城外叛军重新响起的战鼓。
刘显看着身边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瘦削却挺直如松的背影,看着他仅仅用一番话就重新点燃了三军垂死的士气,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这不是简单的鼓动,这是将自己的性命、荣辱、乃至身后的所有,都与这座城,与这些士兵,彻底捆绑在了一起!要么一起生,要么一起死!
陈静之缓缓放下剑,对刘显道:“刘总兵,重整防务,清点物资,救治伤员,加固城防。叛军的总攻,很快就要来了。另外,派最机灵的人,趁夜缒城而下,联络俞大猷,告诉他,不惜一切代价,维持江面封锁,绝不能让叛军水师控制江面,切断我们的水上联系和补给希望。”
“末将遵命!”刘显抱拳,心悦诚服。
陈静之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望向城外。天已大亮,晨光刺破硝烟,照亮了城外密密麻麻的叛军营帐和如林的刀枪。更远处,长江浩荡东流,俞大猷水师的战船如同坚定的礁石,横亘在江心。
大战,才刚刚开始。
他知道,自己这五千人投入安庆,犹如将一块石头投入沸腾的油锅。宁王必然暴怒,会调集重兵,不惜代价要拔掉这颗钉子。安庆将成为这场叛乱中第一个,也可能是最惨烈的绞肉机。
但他别无选择。
江南不能乱,南京不能有失。他必须在这里,为陈显的平叛大军,争取时间。也必须在这里,将宁王的主力牢牢吸住。
“传令全军,”陈静之对身后的沈炼、赵铁低声道,“告诉兄弟们,我们没有退路。要么守住,等来援军,里应外合,击破叛军。要么……就死在这里,青史留名。”
他顿了顿,看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声音低不可闻:
“殿下,江南……我守住了第一道门。剩下的,就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