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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体遗忘(1 / 6)

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条潮湿的巷子里。

后脑钝痛,像是被人狠狠敲过。

雨水混着不知名的污水,浸透了我的粗布衣服。

这是哪里?

我挣扎着坐起身,靠在冰冷的砖墙上。

头疼欲裂,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要到哪儿去?

这三个问题像三把锈蚀的钥匙,在空荡荡的脑壳里徒劳地转动,却打不开任何一扇记忆的门。

巷子外传来人声,嘈杂,模糊。

我扶着墙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出去。

外面是一条陌生的街道。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两旁是低矮的灰瓦房。

行人匆匆,穿着打扮与我相似,都是粗布衣衫,颜色晦暗。

他们看到我,目光扫过,没有任何停留,仿佛我只是路边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不,连石头都不如。

石头至少有个位置。

而我,连自己该站在哪里都不知道。

强烈的恐慌攥住了我的心脏。

我拦住一个挎着菜篮的老妇人。

“大娘……请问,这是何处?”

老妇人停下脚步,看着我,眼神空洞,像两口枯井。

她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发出干涩的声音:

“街。”

“街?”我追问,“哪条街?什么镇?什么县?”

老妇人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仿佛我问的是天上有几颗星星。

她摇摇头,挎紧篮子,绕过我继续往前走。

脚步机械,背影萧索。

我又拦住一个挑着担子的汉子。

他同样茫然,只知道这条路“通往那边”,至于“那边”是哪里,他“不记得了”。

这里的人,似乎都患上了严重的失忆症。

不,不是失忆症。

他们记得如何走路,如何买卖,如何说话。

但他们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地名的意义,忘记了昨天做过什么,明天要去哪里。

他们像一群上了发条的偶人,在固定的轨道上,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毫无意义的动作。

而我,是其中一个刚刚“脱轨”的。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试图从周围的环境中找到线索。

店铺的招牌大多斑驳脱落,看不清字迹。

偶尔有几块能辨认的,写着“米铺”、“铁匠”、“茶馆”,都是最简单直白的词汇,没有任何个性化称谓。

我走进那家茶馆。

里面坐着寥寥几个茶客,捧着粗瓷碗,默默地喝着浑浊的茶水。

没有交谈,没有眼神交流。

死气沉沉。

我在角落坐下,跑堂的过来,放下一个碗,倒上茶,面无表情地离开。

“伙计,”我低声问,“掌柜的怎么称呼?”

跑堂的停住脚步,回头看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波动——是困惑。

“掌柜?”他重复这个词,仿佛在咀嚼一个陌生食物,“掌柜……就是掌柜。”

“他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跑堂的眉头拧起来,想了很久,最终摇摇头:“不记得了。”

“那你自己呢?你叫什么?”

跑堂的愣住了。

他张开嘴,又闭上,反复几次,脸色渐渐发白。

“……我?”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我……我是跑堂的。”

“跑堂的是你的活儿,你的名字呢?”

“名……字……”他眼神涣散,额头渗出冷汗,“名字……名字……”

他像是突然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下去,抱着头,发出痛苦的呻吟。

茶馆里其他人都看过来,但没有人上前帮忙。

他们的眼神依旧空洞,只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我意识到,我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名字”在这里,似乎是一个禁忌。

一个会引发剧烈痛苦的禁忌。

我留下几个在口袋里摸到的铜钱,匆匆离开了茶馆。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

我走在街上,仔细观察每一个行人。

他们彼此之间保持着一种奇怪的默契——不交谈,不对视,不做任何可能引发“思考”或“回忆”的互动。

就像一群共同遵守着无形规则的梦游者。

而我,是那个突然醒过来,打破了规则的人。

这让我成了异类。

成了需要被“纠正”的“错误”。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我必须离开这里。

但往哪里走?

我连这里是哪里都不知道。

夜幕降临。

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

他们像归巢的蚂蚁,沉默地走进各自的家门——如果那些没有门牌、没有标识的房子可以被称为“家”的话。

我无处可去。

只能蜷缩在一个避风的屋檐下,饥寒交迫,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全身。

后半夜,我被一阵奇异的脚步声惊醒。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

整齐、沉重、缓慢的脚步声,从街道另一头传来。

我悄悄探头望去。

月光惨淡。

一队人正沉默地走过街道。

他们穿着与白天行人一样的粗布衣服,但动作僵硬划一,如同提线木偶。

最前面有两个人,手里提着惨白色的灯笼,灯光摇曳,映出他们脸上麻木的表情。

队伍中间,有几个人被绳索捆绑着,踉跄前行。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嘴巴被布条勒住,发出呜呜的声音。

其中一张脸,我白天在茶馆见过——是那个被我问“名字”的跑堂!

他看到了屋檐下的我,眼睛骤然瞪大,充满了绝望的哀求,随即被身后的人推搡着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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