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床,套上那件洗得领口有些发白的旧毛衣,陈东趿拉着拖鞋走向厨房。虎妞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马尾松松垮垮地挽着,穿着一件黄色卡通版的居家服,少了几分女强人的气势,多了几分可爱与俏皮。
锅里是煎饺,滋滋冒着油星,焦香扑鼻。
陈东没出声,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晨光给虎妞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她用小铲子仔细地挨个翻着饺子,动作轻巧又耐心,完全不像在公司雷厉风行的副总裁。
“陈东同志,看够没?”
虎妞头也不回,声音里却带着笑意。
“没看够,这么漂亮的女同志,我不得多看一会啊,也不知道谁这么有福气,能娶到这么漂亮的姑娘”
“油嘴滑舌”
被陈东这么一夸,虎妞的脸竟然微微泛红!
陈东走进去,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今天不用去公司?”
“你当人人都跟你一样,工作是全部生活?”
虎妞用胳膊肘轻轻怼了他一下,却没挣脱他的环抱:“快撒手,油溅着。”
陈东反而收紧了手臂:“那今天干什么?”
虎妞关了火,转过身,认真端详他的脸。眼底青黑淡了些,眉头也没那么紧锁,大概是难得睡了个整觉。她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干什么?”
陈东愣住。
“检查皮肤弹性。”
虎妞一本正经:“看看你有没有年老色衰?还行,没老透。”
陈东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正要反击,虎妞已经灵活地从他臂弯下钻出去,端着煎饺走向餐桌。
“今天上午去早市,下午陪林山和林雪去书店,晚饭前去嫂子家吃饭”
她一边布菜一边宣布日程,语气不容置疑:“别拒绝,这是命令,你没得选。”
“老婆大人的命令,我坚决服从”
陈东看着桌上金黄酥脆的煎饺、两碗热腾腾的小米粥、一碟酸黄瓜和几块酱豆腐,还有一杯刚倒好的热豆浆,很丰盛!
他坐下,夹起一个煎饺放进口中大嚼特嚼。
“你呢?”他问。
虎妞在他对面坐下,也夹起一个饺子,理所当然地说:“我当然陪你一起去啦”
早市,周六上午是整条街最拥挤的时候。
陈东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来这儿是哪一年了。
市场里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三轮车吱呀吱呀地穿行,空气里混合着烤红薯的焦香、生鲜摊位的腥气、调料铺的香料味。
虎妞如鱼得水。她拎着个布袋子,一路熟练地挑挑拣拣,讨价还价,陈东跟在后面,拎东西的速度都赶不上她采购的速度。
“这块五花肉不行,太肥了。”
虎妞对肉摊老板摇头。
“大姐,这已经是最好的了!”
“少来,你想留着给熟客,糊弄生人是吧?”
老板被说得不好意思,讪笑着从柜台下拖出另一块肉:“得,识货人,这块给你,按老价钱!”
虎妞满意地接过,顺手塞进陈东手里的购物袋。袋子已经半满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陈东看着虎妞的背影,有些恍惚。
“跟你嫂子学的。”
虎妞头也不回,又在豆腐摊前停下:“以前不会,后来公司做大了,接触的人多了,慢慢就懂了。菜市场、工厂、谈判桌,说到底都一样——心里有杆秤,脸上别露底。”
她弯腰闻了闻豆腐,对老板说:“卤水点的吧?来三块,明天吃。”
陈东拎着袋子站在后面,看着她专注挑选的侧脸,忽然想起二十几年前,在杨三爷家,初次见面,那个不爱说话、枪法却极准的女猎手。
那时候谁能想到,她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能在国际谈判桌上与华尔街精英交锋,也能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早市里,为一斤猪肉讨价还价。
从菜市场出来,虎妞又拉着陈东去花鸟鱼市。
她说沈红叶家那盆发财树叶子黄了,得买点营养液;又说研发中心前台那几盆绿萝也该换土了,问陈东觉得换什么品种好。
陈东对绿植一窍不通,只能点头。纨??鰰颤 嶵歆璋结耕薪哙
“你这个人,打仗有主意,一说到过日子就只会‘嗯嗯嗯’。”
虎妞白他一眼,语气却是软的:“算了,指望不上你。”
她挑了两盆绿油油的虎皮兰,一盆放自己家,一盆放陈东办公室。结账时陈东要掏钱,虎妞拦住他,从自己钱包里数出几张零钱,仔细地一张张捋平。
“用我的。”
她说:“你挣的钱是给公司、给国家、给工人们的。我挣的钱,是给咱们家的。”
陈东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喉头却哽住了。他别过脸,假装看隔壁摊位的金鱼。
阳光穿过塑料棚顶,照得虎皮兰的叶片泛着油亮的光。
下午两点,中央书店。
陈林山十五岁,已经是个沉默寡言的高一男生。他遗传了陈东的眉眼神情,却比父亲更内敛,站在书架前挑参考书时,背影沉默得像一棵安静的小树。
陈林雪同样15岁,扎着马尾辫,青春靓丽,美貌动人,完全继承了母亲的良好基因。
她不像哥哥那样闷,一进书店就拉着虎妞叽叽喳喳,一会儿说这期《读者》到了,一会儿说同学都看某本新出的青春小说。
虎妞被她拉着转来转去,脸上一直挂着笑。
陈东站在文学区书架旁,随手翻着一本《百年孤独》。他其实看过,那是前世在边境线上,一个战友带的,书页翻烂了边角,大家轮流看。那时候他不怎么读得进去,觉得这写的都是什么神神鬼鬼。
现在重读开篇,那些飞毯、失眠症、大旱与暴雨,忽然都有了不一样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