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南京,已经开始热了。
白衫善从急诊科下班回到公寓时,已经是晚上九点。连续三个夜班,他的生物钟已经完全混乱,但精神还算不错。推开门的瞬间,他愣住了。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茶几上一盏小台灯亮着。胡适雨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几瓶啤酒和一些下酒菜。他抬起头,看着白衫善,眼神有些奇怪。
“回来了?”胡适雨说,“过来坐。”
白衫善换了鞋,走过去坐下。他拿起一瓶啤酒,打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缓解了一些疲惫。
“有事?”他看着胡适雨。
胡适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老白,我想跟你说件事。”
“说。”
“我……”胡适雨顿了顿,“我打算转行。”
白衫善的手停在半空。他转过头,看着胡适雨。台灯的光照在室友脸上,他这才发现,胡适雨的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胡子拉碴,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而颓丧。
“转行?”白衫善放下啤酒,“为什么?”
胡适雨苦笑:“为什么?老白,你不知道吗?现在医疗环境什么样,你比我清楚。医闹,纠纷,投诉,动不动就被骂被打。我一个药理学教授,天天在实验室里跟小白鼠打交道,没直接面对患者,压力都这么大。那些临床的同事,被家属堵着骂的,被患者投诉的,被医院处罚的……我一个同学,上个月被患者家属打了,现在还在家休养。”
他又喝了一口酒,继续说:“我不是怕吃苦。搞科研本来就苦。但问题是,有意义吗?我这些年研究的那个靶向药,三期临床没过,十年白干。隔壁实验室的老王,成果被人剽窃了,申诉无门。我们这一行,付出和回报根本不成比例。”
白衫善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爸妈一直想让我回老家考公务员。”胡适雨的声音更低了些,“稳定,轻松,压力小。我嫂子在县医院当护士,一个月两三千,累死累活,还要被患者指着鼻子骂。我哥去年辞职了,去药企做销售,收入翻了三倍。”
他抬起头,看着白衫善:“老白,你说我坚持的意义在哪?”
白衫善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1944年的青龙峪。想起那些没有麻药硬撑的手术,想起那些因为没有药品而眼睁睁看着死去的伤员,想起那些在战火中依然坚守的医护人员。
他想起冰可露。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在炮火连天的战地医院里,跟着他学习做手术。她害怕,她哭过,但她从来没有想过放弃。
他想起夜三贵。十三岁的孩子,父母双亡,在废墟里扒出尸体埋葬后,自己走到战地医院门口,说“我想学医,救像爹娘那样的人”。
他们为什么坚持?
因为没得选?因为那是唯一的出路?
不。
因为他们相信。
相信医学能救人,相信自己的付出有意义,相信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只要还有人愿意救人,就还有希望。
“胡子,”白衫善缓缓开口,“我给你讲个故事。”
胡适雨看着他,没有说话。
“1944年冬天,青龙峪。”白衫善开始讲述,“一个战地医院,十几个医护人员,几十个伤员。没有足够的药品,没有先进的设备,没有专家会诊,没有后路可退。炮火就在几公里外,随时可能打过来。”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有一个医生,三十岁出头。他每天要做十几台手术,连续工作几十个小时。他没有想过转行,没有想过逃到后方,没有想过放弃。为什么?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放弃了,那些伤员就会死。”
“有一天,他中弹了。重伤,肺部贯穿。他知道自己可能活不成了。但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是躺在病床上,给另一个医生上课——讲气胸怎么处理,讲血管怎么修复,讲在战场上怎么救更多的人。”
白衫善的声音微微颤斗:“他死了。但他教的那个医生,用他教的技术,救了几十年的人。他教的那个少年,后来成了着名的外科专家,培养了上百名医生。他留下的那些知识,到现在还在用。”
他转过头,看着胡适雨:“胡子,你说坚持的意义在哪?那个医生临死前,会不会也想:我这一辈子,累死累活,最后死在战场上,值不值得?”
胡适雨沉默着。
“他肯定不会想这些。”白衫善说,“因为他知道,他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伤员,为了那个他教的学生,为了那个他托付了未来的孩子。他相信,即使他死了,他做的事还会继续下去。”
他拿起啤酒,喝了一口:“你研究那个靶向药,十年没成,是不是白费了?不是。你积累的经验,你走的弯路,你的数据,你的思考,都会成为下一个研究者的基础。医学就是这样,一代一代,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你在实验室里熬的那些夜,你写的那几十篇论文,你带的那些研究生……这些都是你种下的树。也许你现在看不到树长大,看不到树荫,但它们都在。总有一天,会有后人坐在你种下的树荫里,感谢你今天的坚持。”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传来远处的车流声,隐隐约约。
胡适雨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啤酒瓶,久久没有说话。
“老白,”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刚才说的那个医生……是谁?”
白衫善沉默了一会儿。
“是我。”他轻声说。
胡适雨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那个医生,是我。”白衫善平静地说,“1944年,青龙峪,那个中弹后还在教课的人,是我。”
胡适雨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你不信。”白衫善苦笑,“我也不指望你信。但这就是我最近一直在研究的‘战地医学史’背后的故事——不是研究,是回忆。我‘记得’那些事,记得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