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东来,慕容恪与冉闵在江北血战,天下强虏皆被牵制!”
“此乃我荆州千载难逢之机!若能把握,西可图巴蜀,北可争中原,东可制建康!”
“若仍固步自封,瞻前顾后,待北方尘埃落定。”
“无论胜者是慕容恪还是冉闵,或是那匈人阿提拉,下一个兵锋所指,必是我荆州!”
“届时,我桓氏基业,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书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窗外愈发清晰的江水呜咽。
桓冲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他怔怔地,看着沙盘上,那纵横交错的势力标记。
又看向眼前这个,锋芒毕露、气势逼人的侄儿。
他不得不承认,桓玄所言,虽残酷,却是血淋淋的现实。
他守不住,也玩不转,这盘越来越凶险的棋了。
桓氏的未来,或许真的需要,这样一把更锋利、更无情的剑来开辟。
良久,桓冲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倒在胡床上,声音沙哑疲惫。
“……你说得对,或许……是我老了,胆气已衰,这荆州的担子,太重了……”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桓玄,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敬道,桓氏的将来,荆州的将来……就托付给你了。”
桓玄闻言,脸上并无狂喜之色,只是深深一揖,语气沉静如水。
“侄儿,必不负叔父所托,不负桓氏列祖列宗之望。”
这一刻,江陵城的权柄,在无声无息中,开始了它宿命般的转移。
窗外的长江依旧奔流,只是那水声听在桓玄耳中,已成了他即将乘风破浪的战歌。
数日后,都督府正堂,荆襄地区的文武要员,齐聚一堂。
刺史、别驾、长史、司马、各郡太守、军中督护、将军……
济济一堂,袍服鲜明,却掩不住空气中,那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
众人皆已风闻,西边匈人叩关的消息,也隐约感受到,桓冲近来心绪不宁。
此刻被突然召集,心中不免,各自揣测。
桓冲坐于主位,努力维持着,往日的威严。
但眼下的青黑,以及眉宇间的倦怠,却难以完全掩饰。
他轻咳一声,压下堂下的,细微议论。
“今日召集诸位,”桓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乃有要事相商。”
“近来西陲军情,想必诸位,已有耳闻。”
“匈虏猖獗,叩我藩篱,天下局势,日益诡谲。”
“我荆州地处冲要,北临强燕,东接冉魏,西屏巴蜀,肩负社稷安危之重……”
他照例说了一番套话,分析局势,强调责任。
但话语中的底气不足,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
堂下众人屏息静听,心思各异。
以长史王忱为首的部分,倾向于稳定的文官,面露忧色。
而以督护冯该、将军皇甫敷为代表的军中将领,则目光闪烁,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值此非常之时,”桓冲话锋一转,终于切入正题。
“需有非常之人,领袖群伦,方能保境安民,克艰纾难。”
“冲才疏德薄,近年来深感力不从心,恐误国家大事,负将士百姓之望。”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桓冲亲口说出,仍如平地惊雷。
文官中一阵骚动,武将们则相互交换着眼色。
桓冲不去看众人的反应,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继续说道。
“吾侄敬道,少负奇才,文韬武略,皆有过人之处。”
“昔日先兄在时,便常赞此子类己,他日必能光大我桓氏门楣。”
“今冲决意,荐敬道代领荆州刺史、都督江荆司梁雍益宁七州,军事之职。”
“总摄军政,以应对时艰,望诸位同心协力,辅佐敬道,共保我荆襄之地!”
话音落下,整个正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坐在桓冲下首,一直沉默不语的桓玄身上。
他依旧是一身紫袍,但纹饰似乎更加精致,腰间的玉带也换成了镶嵌美玉的金带。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份量,仿佛能穿透衣衫,直窥内心。
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
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或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短暂的死寂之后,督护冯该第一个站起身,他身材魁梧,声若洪钟。
“末将冯该,谨遵桓公之命!愿奉桓郎君号令,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他是桓温旧部,对桓氏极为忠诚,早已看出桓冲非雄主,此刻自然顺势而为。
有他带头,皇甫敷等一大批军中将领纷纷起身,抱拳躬身:“愿奉桓郎君号令!”
这些骄兵悍将,平日里未必全然服从桓冲。
但对于这个年少成名、手段凌厉、更似其父桓温的桓玄。
却抱有,更多的期待,甚至是……畏惧。
文官这边,则显得有些犹豫,长史王忱眉头紧锁。
他是太原王氏旁支,对桓氏坐大,本就心存疑虑。
如今见桓冲竟要将,偌大权柄交给而立之年的桓玄,更是忧心忡忡。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看到满堂武将,那隐隐逼视的目光。
以及桓玄,那深不见底的眼神,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知道,此刻反对,不仅无用,恐怕立刻就会,招致杀身之祸。
荆州,早已是桓家的荆州。
其他文官见王忱不语,也纷纷低下头,算是默认为。
桓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