睛里都有光。
“十年前不是这样吧?”她问。
“十年前……”盛屿安看向远处那间破仓库,“孩子们在露天上课。下雨顶塑料布,冬天手冻得握不住笔,哈口气接着写。”
她指了指讲台上正讲课的苏婉柔:
“苏老师来支教那会儿,第一堂课,孩子们连‘aoe’都不认得。”
“现在呢?”
“现在。”盛屿安笑了,“韩静要考中央美院。李晓峰数学竞赛拿了金牌。汪小强搞发明得了奖。赵思雨——就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画画拿了全县第一。”
林晓示意摄像拍下每张孩子的脸。
那些脸黑红健康,眼睛亮得像山里的星星。
中午,林晓提出想拍盛屿安家的日常。
“就拍你们平时吃饭、干活,怎么自然怎么来。”
盛屿安想了想:
“那去合作社食堂吧。我们平时都在那儿吃,热闹。”
食堂里正人声鼎沸。
王桂花带着几个妇女在大灶前忙活,大锅里炖着菜,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工人们端着饭盒排队,说笑声、碗筷声混成一片。
林晓让摄像抓拍。
拍李大业给怀孕的翠花多夹了块肉。
拍汪七宝狼吞虎咽,吃相豪迈。
拍张明和刘芳边吃边讨论电商订单。
拍孩子们围坐一桌,叽叽喳喳抢菜。
拍完,林晓自己也盛了碗菜,坐到盛屿安旁边。
尝了一口,她眼睛一亮:
“好吃!”
“农家菜,实在。”盛屿安说,“没那么多花样,但管饱。”
林晓扒了几口饭,突然问:
“盛老师,十年了,最难的时候是啥时候?”
盛屿安筷子顿了顿。
陈志祥接话:
“隧道塌方那次。三个工程兵被埋,我进去救人。她在洞口守了一夜,天亮时嘴上都起泡了。”
“还有呢?”
“韩静被救出来那会儿。”盛屿安轻声说,“孩子浑身是伤,眼神空得吓人。我抱着她,感觉她在抖,像只吓坏了的小猫。”
“现在呢?”
“现在好了。”盛屿安笑了,“上周给我写信,说专业考试过了。附了张画,画的是咱们村的早晨——有光。”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
“值吗?”
“值。”
“为啥?”
盛屿安看向窗外。
操场上,孩子们正在踢一个破皮球,笑声传得老远。
“你瞧他们。”她说,“十年前,他们可能被卖,可能饿死,可能一辈子困在山里。”
“现在,他们能笑,能跑,能做梦,能想着山外头的世界。”
“这就够值了。”
采访到第五天,出了个小插曲。
林晓想拍个“完美”镜头——盛屿安和陈志祥在夕阳下并肩走,背影温暖感人。
可拍了三回都不满意。
“盛老师,您能不能……笑得更自然点?嘴角再上扬一点?”
盛屿安无奈:
“林记者,我俩平时走路就这样。你让我特意笑,我反而不会了。”
“但这是电视……”林晓比划着,“要传达一种……希望和温暖的感觉。”
陈志祥开口了,语气平静但直接:
“林记者,你是要拍真实的我们,还是拍你想象中我们该有的样子?”
林晓一愣。
“要是拍真实的,那我们现在得去工厂。”陈志祥看了眼手表,“设备月底检修,我得去盯着。”
“要是拍你想象的……”他顿了顿,“那可能得找别人来演。我俩演不来。”
林晓脸红了。
她收起本子,深吸口气:
“我跟你们去工厂。”
工厂里机器轰鸣,油污味扑鼻。
陈志祥钻进设备底下检查,出来时满手黑油。
盛屿安在给工人讲解新图纸,手指点在图纸上,语速快而清晰。
林晓让摄像拍下这一切。
不美,但真实。
晚上看素材时,林晓突然说:
“我之前想岔了。”
“嗯?”
“我老想拍‘典型模范’该有的样子。”她苦笑,“可现在觉着,最打动人心的,恰恰是这些不‘典型’的瞬间——手上沾着油,嘴里说着大白话,但眼里有光。”
盛屿安给她续了杯茶:
“我们本来就不是啥典型。就是普通人,做了点觉着该做的事。”
采访最后一天,县里来了紧急通知。
“时代楷模”评选开始了。
盛屿安和陈志祥被省里推荐,上了候选名单。
林晓兴奋得差点蹦起来:
“这是大好事啊!要是评上,得去北京人民大会堂领奖!”
盛屿安却皱了眉。
她直接给评选办公室拨了电话:
“您好,我是盛屿安。”
“盛同志!恭喜您!”那边热情洋溢,“评审会全票通过!下个月进京领奖,行程我们安排!”
“谢谢。”盛屿安说,“但这个奖,我们能不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您……您说什么?”
“我说,能不能不领奖。”盛屿安重复,“或者,让县里派人代领?”
“为什么?!”那边急了,“这是国家级荣誉!多少人盼都盼不来!”
盛屿安看向窗外。
操场上,孩子们正在备战期中考试。
苏婉柔抱着一摞卷子匆匆走过,额头上都是汗。
“因为我们村的孩子,下个月期中考试。”她轻声说,“我和陈志祥答应过,要陪着他们。”
“可……可这是领奖啊!就去几天!”
“几天也不行。”盛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