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祖列宗在上……咱们李家……不,咱们全村……出人物了……”
最冷静的,反倒是盛屿安。
她在合作社听到消息,只笑了笑,继续拨弄算盘:
“该来的,总会来。”
陈志祥看她:
“你好像一点儿不意外?”
“意外什么?”盛屿安头也不抬,“晓峰那孩子,我三年前就知道会有这天。脑子灵,肯下苦功,心性还稳——这种人要不成功,天理难容。”
她顿了顿,抬眼:
“倒是你,眼睛红什么?”
陈志祥轻咳一声:“风大,迷眼了。”
“德行。”盛屿安笑着合上账本,“走,去看看那孩子。这会儿估计他家门槛都被踏破了。”
李晓峰家果然挤得水泄不通。
院里院外全是人,热闹得像过年。
王桂花正张罗着:
“都别挤!让晓峰喘口气!哎哟谁踩我脚了!”
李大业在维持秩序:
“排队排队!一个一个来!送礼的往左,说话的往右!”
汪七宝干脆站到石磨上,扯着嗓子喊:
“乡亲们!听我说!晓峰这是为国争光!咱们得表示表示!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鸡蛋,啥都没有的——出个笑脸也行!”
“对!表示表示!”
有人掏钱往李晓峰手里塞。
有人提着一篮子鸡蛋往桌上放。
有人抱来自家种的大西瓜、甜瓜。
一会儿工夫,李晓峰家堂屋就堆成了小山。
李老栓急得直摆手:
“不要不要!这不能要!孩子是去比赛,又不是去逃荒……”
“怎么不能要?”王桂花嗓门大得能掀屋顶,“晓峰是咱们全村的孩子!他出息了,咱们脸上都有光!这点东西算什么?等他拿了金牌回来,咱们摆三天流水席!”
正闹着,盛屿安和陈志祥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条路。
“盛老师!陈首长!”
盛屿安走到李晓峰面前。
孩子低着头,手捏着衣角,脸涨得通红。
“紧张?”
“嗯……”李晓峰声音很小,“怕……怕比不好,给村里丢人。”
“丢人?”盛屿安笑了,“你从咱们村考到县里,从县里考到省里,从省里考到全国——哪一次,不是第一?”
她拍拍他肩膀:
“这次也一样。就把那些外国人出的题,当成咱们山里的石头——一块一块搬,总能搬开。”
陈志祥也说:
“记着,你背后站着咱们村,站着咱们国家。挺直腰板去比,赢了是你的本事,输了——咱们村养得起一个输过的状元。”
李晓峰眼圈“唰”地红了:
“嗯!”
接下来的一周,全村都在为晓峰忙活。
王桂花带着妇女们,连夜给晓峰赶制了两身新衣裳——一身中山装,一身衬衫长裤。
“出门在外,不能穿寒酸了!得让外国人看看,咱们山里娃也体面!”
李大业从县里买了口崭新皮箱:
“这个结实!能装!轮子还是万向的!”
汪七宝不知从哪儿搞来本《世界地图》,指着上面花花绿绿的板块:
“晓峰,你看,这儿是美国,这儿是英国,这儿是……哎这花花绿绿的是哪儿来着?反正你去了帮哥瞧瞧,外国妞是不是真跟画报上似的金发碧眼!”
张明和刘芳送来个进口计算器:
“最新款的!功能多!我们托省城朋友买的!”
连韩静都从学校寄来封信,里面夹了张画——画的是李晓峰站在领奖台上,胸前挂着金牌,背后是五星红旗。
背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字:
“晓峰哥,加油。让全世界看看,咱们山里孩子的骨头有多硬。”
李晓峰把画贴在床头。
每天醒来第一眼,睡前最后一眼,都要看。
出发前一天,村里开了个热热闹闹的欢送会。
合作社门口的空地上,摆了整整二十桌。
全村人都来了。
六个联盟村的代表也来了——现在他们都以晓峰为荣,毕竟孩子是在曙光小学读的书。
王老栓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咱们这片山……出龙了!真龙!”
欢送会由苏婉柔主持。
她今天特意穿了件红衣裳,喜气洋洋:
“各位乡亲!今天,咱们欢送李晓峰同学,出征国际赛场!为国争光!”
掌声雷动,差点把房顶掀了。
李晓峰站起来,走到中间。
他今天穿了新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就是手还有点抖。
“我……我不会说话。”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全场瞬间安静:
“我就想说……谢谢。”
“谢谢盛老师,陈首长,没有你们建学校,我现在可能还在山上放牛。”
“谢谢苏老师,赵老师,教我知识,带我看见山外的世界——虽然那世界我还没见过。”
“谢谢桂花婶,大业哥,七宝哥……谢谢所有帮过我、骂过我、给过我一口饭吃的乡亲。”
他弯腰,深深鞠了一躬。
起身时,眼泪“吧嗒”掉下来:
“我一定好好比。”
“不给村里丢人。”
“不给国家丢人。”
王桂花第一个哭出声。
接着是苏婉柔。
接着是很多很多人。
连陈志祥都转过头,悄悄抹了下眼睛。
盛屿安站起来,举起手里那杯茶:
“来,咱们以茶代酒,敬晓峰一杯!”
她看向李晓峰,眼神温和却有力:
“记着,山里的孩子走出去,不是为了逃离这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