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把那条短信递给双哥看。
双哥在屏幕上的表现是六个字,经过一番思考后便给出了答案。
“刘培元。”
“怎么讲?”
钟志强做事不会只说六个字,那个人喜欢把话说满,恨不得一条短信把你祖宗十八代的利弊都摆出来。
“六个字,干巴巴的,是被你昨天那一番话戳到了,想找你谈又不好意思开口。”
分析有道理,但我没下结论。
不管是谁,去。
安排很简单,双哥和我进去,小东哥不出场,开车停在远处,在外围看。有情况就打我的电话。
上午十点出头,沙河大街。
那家早茶铺子处在布料批发档口之间,门脸不大,二楼有窗户对着街面。
双哥上楼的时候闻到了一股肠粉的热气和茶叶香。
靠窗位置已经有人坐着了。
不是刘培元,也不是钟志强。
五十岁左右的男子穿着灰色夹克、金丝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三杯茶,水已不再冒热气了,已经等了相当长的时间。
我没坐,站在桌边。
对方先开口,声音不大,语调平得像在念报纸。
“小昭,坐。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姓马。”
手在裤兜里攥了一下。
马国栋。
白云分局原副局,去年底调到市局做事。
周建华嘴里那个“胃口大、手长”的人。
钟志强头顶上的那把伞。
我把椅子拉开,坐了。
双哥没有坐,退了一步站在我右边后面,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马国栋看了一下双哥,没有说话,又给我添了一杯茶。
“最近在查钟志强的事,我知道。你去周建华那儿,知道建华嘴虽紧,但是圈子小,有些动作是藏不住的。”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
“我今天来不是替钟志强说话。”留有一条后路给自己,把眼镜摘下来擦干净。”
茶铺二楼没有客人,一角是老夫妻在吃烧麦,服务员在这转来转去。
窗外沙河大街的喇叭声、人声混在一起,刚好可以盖过这桌的谈话。
马国栋没绕弯子。
纪检确实在查他。
他估计自己最多还能活四五个月。
钟志强这两年来通过关系做了不少事情,一旦他倒下,钟志强那边的保护就没了。
“但是问题在于钟志强手中握有东西,几笔资金往来记录,白纸黑字,金额和账户都在上面。”
“有了这些,我由违纪变违法,性质完全不同了。”
他说话时语气没有高低起伏,是说已经想了很多次的方案。
“我可以在倒之前,通过内部关系把钟志强非法经营的证据提前交给专案组,让他先被动手。但是,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钟志强那份资金记录原件在他的手里。得到,或者毁灭。”
他说完就不说了,端起茶喝了一口。
我也端起杯子,茶凉了。
喝了一口放下。
“你怎么找到我的?”
马国栋笑笑,笑得很少,眼镜片反着窗外的光。
“刘培元昨晚给我打了电话。你把他吓到了。”
我没说话。
昨天在鑫达公司那十分钟的话起作用了,但方向不对。
刘培元并没有像钟志强那样把事情告诉马国栋,而是反过来把事情告诉了马国栋。
马国栋也没有替钟志强堵我,反而主动坐到了我面前。
局里还有局。
“我考虑两天。”
马国栋点点头,从夹克内兜掏出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传呼号码,在桌子上放好后用茶杯压住。
“有结果了联系我。”
他一离开双哥的视线,就向楼下走去。
脚步声消失后双哥才动。他走到桌子边,看了一眼几行字,背面是空的。
回程路上双哥开车,比平时开得慢。
“这个人在找人替他挡刀。”
我没接话。
“纪检查到他头上来了,他不想办法自保,跑到你这个二十岁出头的人面前来帮忙拿东西。听起来是给你的机会,实际上脏活全是你干,事成他脱身,事不成你先进去。”
双哥说得对。
但是毒蛇递过来的刀,握不握是一回事,方向谁定又是另一回事。
靠在副驾座上,车窗一条缝隙开着,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灰带走了。没有回复。
下午去了番禺。
汕头峰在仓库门口等我,身穿一袭破旧的军绿色大衣,脸上胡子茬子还未刮净。
他领我走到大门前,“限期搬走”四个大字用油漆刷的,刷得用力,漆顺着铁门往下流,干了之后就变成了一道一道的痕迹。
仓库内货重新码放完毕后,十二人分三班轮值看管,角落里放了几个方便面和矿泉水。
峰哥指着仓库后面荔枝林的方向。
“昨晚又来过人,巡夜的兄弟发现后对方跑了,留下了一辆自行车。”
他带我去后门外面看。一辆自行车在路旁土堆旁被别人遗弃在那,在后座上有一个白色的塑料桶。
峰哥把桶盖打开让我闻。
汽油。
我蹲在仓库门口看着那桶汽油,看了很久。
两天。
从泼油漆到带汽油只隔了两天。钟志强并不是在试探,他是在倒计时。
天黑前离开番禺,回到夏茅不回家,直接去足浴城。
浩哥在办公室里。
我将早上马国栋的事一字一句地讲出来。茶铺在何处、说了些什么、提出了什么条件、给了什么号码,全部说完。
浩哥听完之后没有马上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