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长安城已经入了深秋。
格物院东侧新建的“讲学堂”里,坐了五十多人。
有格物院的学士,有将作监的工匠,有工部的年轻官员,还有十几个从各地选拔来的聪明学徒。
天还没大亮,屋里点着二十多盏油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亮堂堂的。
李默站在最前面的木台子上,身后是一块巨大的黑板。
他今天没穿官服,就一身简单的青布长衫,袖子挽到小臂,手上还沾着些炭灰。
石磊坐在第一排。
他的双手裹着厚厚的纱布,医官说至少还得养半个月才能拆。
但他坚持要来听课,纱布包不住的手指露在外面,不时无意识地弯曲一下,像是急着想动手做什么。
张衡和祖冲之坐在他旁边,两人面前摊着纸笔,已经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今天不讲复杂的。”
李默开口,声音不大,但屋里立刻安静下来,
“咱们讲个最简单的——烧开水。”
有人愣了一下,互相看看,不明白李司徒怎么突然讲起这个。
李默也不解释,转头对旁边的学徒说:“把东西拿上来。”
学徒搬上来一个小炉子,炉子上放着一把铜壶。
炉火生起来,壶里的水很快开始冒热气。
“都见过烧开水吧?”
李默指着壶嘴冒出的白气,
“水烧开了,变成气,从壶嘴喷出来。力气大的,能把壶盖顶得噗噗响。”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
“可有人想过,这气为什么能顶起壶盖?”
一个年轻工匠举手:
“因为气……胀开了?水变成气,占的地方大了,没处去,就往外顶。”
“说得对。”
李默点头,
“水变成蒸汽,体积能膨胀一千多倍。如果把这股力量关在一个密闭的容器里,只留一个出口,那这股力能有多大?”
他拿起一根细竹管,插进壶嘴。
蒸汽顺着竹管喷出来,吹得前面一张油纸哗啦啦响。
“如果我们在出口装个轮子,让蒸汽吹着轮子转呢?”
李默在黑板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一个锅炉,一根管子,管子尽头装个带叶片的小轮子。
“蒸汽吹动轮子,轮子带动轴,轴就能带动机器——纺车、磨盘、抽水的水车,甚至……船。”
屋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李司徒的意思是,用蒸汽代替人力、畜力、水力?”
一个工部官员眼睛发亮。
“不止代替,是超越。”
李默说,
“人力有极限,畜力要喂养,水力要看天时。但蒸汽力,只要你有燃料,有水,就能源源不断地产出。而且力气可以很大——非常大。”
他看向石磊:
“石磊,你感应能量最敏感。你过来,感受一下这蒸汽里蕴含的‘力’。”
石磊起身走到炉子旁,伸出裹着纱布的手,虚悬在壶嘴上方。
额头印记微微发热。
他闭眼,集中精神。
在以往的感知中,火焰是活跃而躁动的能量,水是平和流动的能量,风是飘忽不定的能量。
但此刻,从壶嘴喷出的蒸汽,却是一种……被约束、被压缩、急于释放的能量。
它不像星纹钢能量那样稳定,也不像火焰能量那样散乱。
它有一种“方向性”——只朝一个方向冲,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冲动。
“感觉到了。”
石磊睁开眼,
“像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只想往外冲。如果我们能给它做个合适的‘笼子’,让它按我们的规矩冲,它就能为我们干活。”
“就是这个意思。”
李默拍拍他的肩,
“坐下吧。”
他转向所有人:
“从今天起,格物院成立‘蒸汽机攻关小组’。石磊任组长,张衡、祖冲之协助。工部、将作监、格物院各抽调十名精干人手,一个月内,我要看到第一台能稳定运转的蒸汽机原型。”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这不是可有可无的闲棋。有了蒸汽机,我们的船就能逆风航行,矿山排水就能日夜不停,工坊的机器就能十倍百倍地提高效率。这是大唐强盛的另一块基石。”
十月二十八,攻关小组正式成立。
三十多人在格物院后院划出了一片独立区域,周围用木板围起来,门口挂了个“蒸汽坊”的木牌。
里面堆满了铁料、铜料、木料、工具,水力锻锤两台,还有三座临时搭起的炉子。
第一件事是确定方案。
张衡把李默画的那个简单示意图放大,贴在最显眼的墙上。
“李司徒说了原理,但具体怎么做,得靠我们自己。”
他指着图,
“锅炉、汽缸、活塞、连杆、曲轴、飞轮……每一个部件都得设计、试制、测试。”
祖冲之拿着炭笔在另一块木板上计算:
“按李司徒给的数据,水变成蒸汽,体积膨胀一千七百倍。如果我们做一个一尺见方的锅炉,里面装十斤水,全部汽化,产生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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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下一串数字,然后停住了。
“算出来了吗?”
石磊问。他的双手还不能动,只能用下巴夹着炭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什么。
“算出来了,但数字太大,我怀疑算错了。”
祖冲之摇头,
“按这个算,蒸汽的压力能把半尺厚的铁板都顶弯。我们哪来那么结实的材料?”
“用海神钢。”
石磊说,
“第一批海神钢下个月就能试产。虽然量不大,但做个小模型应该够。”
“可海神钢的冶炼工艺还在摸索,不一定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