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钟人说得没错。
这半张图上的记号,不是寻常人一眼能对出来的。
西后廊第三砖、夹道雨槽、外档房东窗、更二更三,这一套东西,真正能连起来的人并不多。
她自己算一个,陆沉算一个,赵公公算一个,守钟人算一个。
除此之外……旧祠灯房里或许还藏着懂图的人。
内廷档房外门那边,若真有茶盘和图要合,也一定得有个会对图的人在等。
也就是说,茶肆今晚不只是落脚点,也是“对图点”。
想到这里,宁昭眼神一沉,立刻对陆沉道:“茶肆那边若有会认图的人露头,不许立刻扑死。留活口,比留图更要紧。”
陆沉应下。
地上那名灯房来人这时忽然剧烈呛咳起来,血沫从唇边不断往外涌,显然先前咽下去的药开始起效了。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声音更冷:“撑不了多久。”
宁昭转身重新蹲到他面前。
这人眼里的狠劲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是身体本能的抽搐和对死的硬抗。
宁昭没有再问“灯判在哪”。
她知道问不出来。
她只问了一句最实的:“茶肆后屋里,今夜等的是谁?”
那人咳得发抖,眼皮掀了掀,像在看她,又像已经看不清了。
宁昭压低声音:“你方才一见这半张图落到我手里,眼里的慌,比自己死还重。”
“说明你不是怕供灯底座丢,是怕图去不成茶肆。茶肆后屋里等的人,比你值钱得多。是谁?”
那人喉间滚出一口血,声音断断续续:“不……不是人……”
宁昭心里一动。
“不是人?”
那人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像想笑,却只咳出更多血:“是……是柜……”
话没说完,他整个人猛地一抽,头一歪,气息顿时乱了。
陆沉立刻俯身去探,片刻后,脸色沉下去:“断了。”
屋里一时更静。
不是人,是柜。
这半句话,比一句完整的人名还叫人心里发凉。
宁昭慢慢站起身,视线落在那半张图上,脑子里却在极快地转。
茶肆后屋里等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柜。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茶肆后头真正值钱的,不是临时坐着等接头的谁,而是一只早就摆在那里、用来收器、收纸、收灰、收图的柜。
顾青山和灯判不把重要东西直接交到人手里。
他们先交到“位”上。
旧器铺如此,韩四如此,如今茶肆后屋这一只柜子,显然也是如此。
宁昭缓缓道:“他们不是在等人去认图,是在等图入柜。”
陆沉立刻明白:“柜一关,人散了,东西还在。今夜就算抓不到谁,明日也能再有人去开。”
宁昭点头。
这才是顾青山和灯判最稳、也最难缠的地方。
人可以随时断,手可以随时换。
可柜子一放,位就活了。
茶肆后屋里那只柜,才是今夜真正的落脚点。
她没有再犹豫,转头对陆沉道:“改主意。”
陆沉看向她。
宁昭一字一句道:“茶肆可以不先拿,人可以继续跟,可那只柜子,今夜必须先拿到手。”
陆沉眼底一亮:“好。”
宁昭继续道:“但不能明拿。你让人先入茶肆后屋,看柜子有几层、几格、几把锁。若能换,就把柜换了。外头还是那只旧柜的样子,里头却全归我们。”
陆沉听到这里,神色一变,随即彻底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不是单纯地抢柜。
是借柜反钓。
顾青山和灯判以为茶肆后屋那只柜能收图、收器、收纸、收路。
若陆沉的人今晚悄悄换掉这只柜,今夜之后,无论谁再往里放什么,都等于往御前手里送。
这比当场拿人狠得多,也值钱得多。
陆沉低声道:“我亲自去办。”
宁昭点了点头,又补上一句:“柜里若已有东西,不许乱翻,先照原样记位、记层、记锁,再一格一格誊。顾青山和灯判最怕不准,我们就让他们准着往里送。”
陆沉唇角那点冷意终于压不住地动了一下。
“你真是半点活路都不想给他们留。”
宁昭看着供灯底座,声音很平:“他们先不给别人的。”
陆沉不再耽搁,带人疾步离去。
旧祠里一下又安静下来。
风从钟房那头吹来,带着老木头和灯油混在一处的冷味。
守钟人还坐在门边,像一块看尽了这些年风霜、却直到今夜才真正松下一口气的老石。
宁昭缓缓转头,看向他:“你方才压钟盘震木楔,是因为知道底座里有图。那你还知道什么?”
守钟人抬了抬眼,声音很粗,也很哑:“知道钟房后墙里有一条细槽。”
宁昭眸光一动:“什么细槽?”
守钟人道:“旧时走雨水的,后来废了。可灯房和钟房还一直拿它递小物。铜片、灯芯、灰包、小豆,都能从那儿走。”
“今夜那枚木楔若不震出来,他们下一步便会借钟盘声,顺着那细槽往钟房里送第二样东西。”
宁昭心里一紧。
也就是说,今夜旧祠这边真正危险的,不只是灯房掀底座。
若守钟人真顺着铜片碰了钟盘,后头还有东西要进钟房。
而且多半不是试,不是续,是更狠的一步。
她立刻问:“会送什么?”
守钟人看着她,过了片刻,才低声道:“可能是灰包。”
“灰包?”
“是。灯房里烧过的旧灰,掺了别的粉,包成小团。平日看着不起眼,碰到钟盘底的湿木楔,会慢慢起味。”